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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vs. 50:关于羡慕、复利,以及找到自己的节奏
一场编程考试、一个我很欣赏的朋友,以及我对“和别人比较”这件事的一些想法。
· 温哥华 · 约 10 分钟读完
这个学期的一场编程考试,我的 autograde 拿了 27 分,而我的一个好朋友 S 拿了 50 分。当时看到成绩,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这次考试到底哪里做错了,而是他好像又把我甩在后面了一点。
其实 S 是我在 UBC 最亲近的朋友之一。我们经常聊天,有时能聊到很晚。我很喜欢和他相处,也一直很欣赏他。他几乎不会错过任何一节 lecture,上课认真听讲,能够静下心来做题,成绩也一直很稳定。学习之外,他还踢足球,性格开朗,很健谈,有很多朋友。他的家人很爱他,每周都可以回家,也有一个很爱他的女朋友。更巧的是,UBC 就是他一直想去的大学,而他现在正过着自己曾经期待的大学生活。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把生活中这么多不同的事情都经营得这么好的?我甚至认真想过,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不擅长的地方,但至少从我的视角来看,我很难找到。
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很羡慕他。
这里的羡慕,并不只是因为他某一次考试比我多拿了二十几分。如果只是成绩上的差距,我倒觉得没有什么特别难以理解的,毕竟学习是可以通过练习逐渐改善的。真正让我羡慕的,是他整个人的生活状态。他似乎同时拥有了我一直向往的很多东西:自律、稳定的成绩、良好的人际关系、亲密的家庭,以及自己喜欢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们似乎正在相互促进。
我把这种状态理解成一种良性循环,或者说,一种生活中的复利。
当一个人已经形成稳定的学习习惯时,每天去上课、做题、复习,可能并不需要太多额外的意志力。他不需要不断说服自己开始学习,而是能够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习本身。良好的表现又会给他带来信心,而信心让下一次行动变得更加容易。如果他同时拥有一个能够提供支持的家庭,以及稳定的人际关系,那么这些条件也可能让他更有余力去经营自己的生活。
当然,我并不知道 S 的内心是否真的像我想象中那么轻松。他或许也有自己的烦恼和压力。只是站在我的位置上,我能够看到的,是这些事情经过长期积累以后所呈现出来的结果。
反过来看自己,我从太原来到温哥华,家人在半个地球之外。UBC 也不是我最初梦想中的大学,我曾经更希望去滑铁卢或者多伦多。我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想做项目,想学习新的技术,也想探索未来到底有哪些可能性。但问题是,我经常同时追逐太多东西,最后连最应该完成的事情都没有做好。
于是我开始担心,自己与 S 之间的差距可能远远不止这一次考试。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比你多学一点,多积累一点,坚持一年、三年甚至十年以后,这种差距会变成什么样?更让我感到无奈的是,当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决定从今天开始改变的时候,别人并不会因此停下来等你。他们过去建立的习惯仍然在发挥作用,而你可能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补上以前落下的内容。
这才是最让我焦虑的地方。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努力,而是担心即使现在开始努力,也未必能够追上那些已经走在前面的人。
今晚聊天的时候,我尝试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假如一年以后,我真的改变了很多,成绩从 27 分进步到了 45 分,学习也比现在自律得多,但 S 依然能够拿到 50 分,生活也依旧那么稳定,我会满意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发现,我可能还是会失落。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因为按照常理,从 27 分进步到 45 分,本来就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如果没有 S 作为参照,我大概会对这样的进步相当满意。但当我把他的表现放进自己的评价标准以后,原本应该属于我的成就感,好像就被削弱了。
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我们究竟为什么总喜欢拿自己和别人比较?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作社会比较理论。简单来说,当人们缺乏明确、客观的评价标准时,往往会通过与他人比较来判断自己的能力和处境。考试至少有分数作为参考,但生活是否成功、一个人是否优秀、自己到底过得好不好,这些问题并没有统一的答案。于是我们很容易找一个具体的人,把他的生活当成自己想要达到的标准。
问题在于,当我们把别人的生活当作自己的标准时,比较往往就不会有终点。因为即使你终于在某件事情上达到了他的水平,他身上仍然可能有其他值得你羡慕的地方。而且你所看到的,始终只是他生活中能够被你观察到的一部分。
更值得思考的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可能正在不断放大这种倾向。
如果把信息传播的发展看作一个漫长的过程,早期的人们能够接触到的比较对象,通常受到地理位置和社会关系的限制。互联网改变了这种局面,让我们可以轻易了解世界上其他人的生活。而推荐算法的出现,又进一步改变了我们接触信息的方式。我们不再需要主动寻找那些优秀的人,他们的成绩、成就、生活方式,就可能不断出现在我们的屏幕上。
有人十八岁创业,有人在大学期间就获得了令人羡慕的工作机会,有人环游世界,也有人似乎什么都不用担心,就能够过得非常幸福。我们看到的每一个人,可能都只是在某个方面特别突出,但当这些不同人的高光时刻不断出现在同一个信息流里时,我们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为什么别人好像什么都有,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到了 AI 时代,随着技术不断发展,内容生产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容易,我们能够接触到的信息还会继续增加。信息本身当然不是坏事,它让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学习机会,也让我们能够看到更多不同的人生选择。但如果不加选择地接受所有信息,而不去思考什么才是真正对自己重要的,我们也可能逐渐失去独立判断自己生活的能力。
我想,今天的我们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也许已经不再是怎样获得更多信息,而是怎样决定哪些信息真正值得自己关注。
不过仔细想想,即使没有社交媒体,这个问题也不会完全消失。毕竟让我产生如此强烈比较心理的 S,并不是互联网上的陌生人,而是一个真实生活在我身边的朋友。
这恰恰说明,问题不完全在于外界有多少优秀的人,而在于我们如何看待他们的优秀,又如何看待自己。
今晚,一个朋友听完我的烦恼以后,对我说了一句话:“你没必要成为 S,你可以成为你自己。”
起初我觉得这不过是一句很普通的安慰。我们从小就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做自己、不要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但真正静下来想,我发现自己过去可能从来没有认真理解过这些话。
S 来到了自己梦想中的大学,正在努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是他的故事。而我来到温哥华,也有自己的兴趣、经历和想做的事情。为什么我一定要用他的故事,来判断自己的故事写得够不够好?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始终把追赶他当作努力的目的,那么即使有一天真的追上了,我是否又会找到下一个需要追赶的人?如果一个人的价值只能通过比别人更优秀来证明,那这种证明似乎永远都无法完成。
我当然不想因此否认竞争的意义。看到 S 的自律,我确实意识到了自己的许多不足,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学习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优秀给了我启发。但我希望这种启发最终能够变成自己的行动,而不是无休止的自我否定。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比喻:戴上降噪耳机。
我一直很喜欢降噪耳机。它并不是真的让整个世界变得安静,而是让我能够在嘈杂的环境里,更容易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真正想听的声音上。我希望自己对待生活也能够如此。
我不需要假装 S 不优秀,也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停止羡慕他。我依然可以欣赏他,向他学习,甚至偶尔因为成绩不如他而感到失落。但我不希望这些感受继续决定我怎样评价自己,更不希望自己把大量精力花在想象别人究竟比我幸福多少这件事情上。
我想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节奏,认真上课,完成应该完成的学习任务,也继续探索那些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技术和项目。我希望自己未来能够拥有亲密的关系、值得信赖的朋友和真正热爱的事业,但这些应该是我认真经营自己生活的结果,而不是为了复制另一个人的人生。
当然,写下这些并不代表我已经不再和别人比较。下一次 S 在考试中取得比我更好的成绩时,我可能还是会有些羡慕,也难免会有那么几天,再次陷入同样的焦虑。我并不指望一次深夜的聊天,就能改变自己多年来形成的思维习惯。但至少这次,我开始重新思考,自己应该怎样面对这些情绪。
过去这段时间,我似乎太在意自己与别人之间的距离,却很少真正关注自己究竟在朝哪个方向前进。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够从 27 分进步到 45 分,我仍然无法感到满足。我看到的不是自己多拿到的 18 分,而是距离别人依然差着的那 5 分。
我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考试成绩,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补回整个学期落下的内容。但我至少可以认真去上下一节课,把一直拖着没有完成的题目做完,再慢慢建立起那些曾经让我如此欣赏别人的好习惯。我依然希望自己能够取得好成绩,也依然对未来有很多期待。只是我不想再因为别人恰好走在前面,就觉得自己的每一点进步都失去了意义。
我很高兴能够认识 S。能有这样一个朋友,让我看到了自己真正欣赏的品质,也让我意识到还有哪些地方值得改变。我希望我们以后仍然能够互相学习,即使将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写到这里,夜已经很深了,而我对于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人生,依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许这个答案本来就不需要现在找到,而是要在未来一次次的选择和坚持中慢慢摸索出来。
至少现在,我想先戴上自己的降噪耳机,暂时调低那些不断比较的声音,把过去花在关注别人身上的注意力,多留一些给自己的生活。